翡翠手镯
文/孙萍
十年前，我开始写空间日志，时不时地抒发一些见山不是山，见水不是水的小情绪因此得到一些空间好友的追捧。其中有个叫做流浪架子鼓的对我很是关注，点赞，送花，还给予中肯的意见。他的空间日志多半是古典诗词。我喜欢古典诗词，灵感来了也会胡诌几句。我的诗词也就是打油诗水平，我有自知之明。他却不吝赐教。久而久之，我对他产生了依赖心理，每篇日志发表前都要请他校验，他首肯后才会发在空间里。我和他的互动虽然频繁但只限于虚拟，从没走进现实世界里。偶尔，我也很想与他相识，想知道他的长相，他的名字，他的故事。
我有一位女朋友，是本市书法界的新宠，为了招待外市来的书法界老前辈她拜托我作陪。那是冬月的一个下雪天，白蝶般的雪片纷纷扬扬的，包房里虽然点着灯，光线却并不明朗。我在包房里等了将近半小时，快不耐烦了的时候，两个男人在女友的引领下走进包房。我看到，老者老矣，穿绛紫色的呢子大衣，带水兵帽，儒雅又慈祥的模样；另一位穿墨水蓝长款羽绒棉服，戴金属框近视镜，浓眉方脸，鼻梁挺直，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眸瞬间点亮了晦暗的包房。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将他的墨蓝色羽绒棉服脱下，剩一件红黑相间的保暖衬衣，只见他将衣袖随意挽起，露出一圈米色驼绒衬里。我看见，他的左腕戴着崖柏手串，右腕戴一块浪琴手表，手指修长，皮肤白皙。这是个精致又不失高贵的男人，只是满脸的胡茬给他添上了几笔沧桑与神秘。席间，他不喝酒，言语也少，静静地坐在一角，对宾主们的高谈阔论，只是偶尔微微一笑。
酒过三巡，借着三五分醉意，主宾一曲高歌，客人高歌一曲；有人提议让他诵诗。他并未推辞，沉吟须臾，朗诵开始：
水是眼波横
山是眉峰聚
欲问行人去那边
眉眼盈盈处
这首卜算子是我在那个人的空间日志里读到的，很喜欢，过目不忘，不觉与之合诵道：
才始送春归
又送君归去
若到江南赶上春
千万和春住
渐渐地，他的声音低下去，明亮的眼睛望向我，神情有点诧异。趁我余音未消，他接着朗诵道：
月是秋月白
花是应季红
欲求与君相媚好
携手要趁早
如果两个人都喜欢同一首宋词是偶然，那么都喜欢同一首个人原创并非偶然这么简单了，一定跟原创有点渊源。我正狐疑着，他的语调放慢，在转承处稍微停顿了一下，我趁机接口道：
君心似我心
我爱君心早
若是明年同此意
我会和君好
我望向他，他正望着我，像是被两道闪电击中，我竟一阵颤抖。我确信，他就是我的空间好友，流浪架子鼓！而他肯定也猜出了我是他的好友，一棵开花的树。他在掌声中，赞叹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似乎真是不胜酒力，抑或是酒精过敏，一瞬间他的脸涨得通红。他离开座位，经过身旁时竟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他的怀里，大喊道，歌声，歌声响起来，我要请作家跳舞。然后低下头来，在我耳边说道，一棵开花的树。你认出我来了吧，流浪架子鼓！我抬起头，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不住地点着头。等他放开我，送我回到座位上时，不知什么时候，我的左腕上刚刚被他紧握住的地方竟多出了一个翡翠手镯。
流浪架子鼓满足了我对好男人的所有幻想，貌如潘安，才高八斗，沉稳如磐石，睿智赛孔明。从那次邂逅，一有闲暇，我便坐在电脑前，等着会话框里他的头像闪动，我们便会聊天。从聊天内容里，我了解到他是生意人，业余时间却爱写诗词，爱篆刻，尤其喜欢收藏玉器。他说，那个玉镯，是那天刚刚从古玩市场上收购来，正好作为礼物戴在了我的手腕上。他告诉我，这辈子都不许摘下来，如果哪天走丢了，他好凭这个镯子找到我。
我认真地答应他，发誓绝不把它摘下来。
就在我们柏拉图式的交往过了八个月的时间，有一天，我在一个女性好友的空间里，无意间看到一张照片，是流浪架子鼓和她的合照，两人偎依着，臂膀绕肩。又有一天，女友告诉我，流浪架子鼓不时给她发暧昧短信，对其进行性骚扰，是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。在女友们的确凿证据下，我选择放弃那份柏拉图式的感情，将他从好友列表中删除，断了和他的一切联系。
十年，电子产业飞速发展，随着手机时代的到来，QQ几乎被微信所取代。为了做微商，一年来，我不停地加好友，目的就是扩展销售范围。有一天，我在一个微信群里加了一个叫原上草的好友。按惯例，我先把朋友圈权限设置成“不看他的朋友圈”，然后再设置成免打扰模式。因为我牢记流浪架子鼓的教训，只做微商销售产品，绝不聊天发展情感。
我的兴趣十分广泛，十年来，我玩摄影，玩写作，玩石头画，现在我又玩起了直播。我玩直播是为了推销我店铺的产品。所以，每次直播，我都会分享到微信朋友圈。有一次，我正在做直播时，看到一个粉丝的留言。他问我是不是本市的，作家，并说出我的名字。得到我的答复后，他显然很激动，在字幕上打出了自己的名字。这是个陌生的名字，在我的记忆库里搜索不到。他又打出一个名字，原上草。他是我的一个微信好友。不痛不痒，没有互动的那种。看我无动于衷，他第三次打出五个字：流浪架子鼓！这个名字像句咒语，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，过去的那些美好的、难过的，幸福的，不幸的，像洪水般喷涌而出，让我不能自已，我挽起衣袖，露出戴在手腕上的那只玉镯子。
缘分是个什么东西？去时挽留不住，来时又无法躲避。我像患上了选择失忆症，把他的孟浪，把他对我的伤害，全都忘记了。留在记忆里的全都是曾经的浪漫与美好。我重新设置他的朋友圈权限，修改了免打扰模式，希望得到他的信息。我确信，他会给我留言，解释也好，质问也罢，对过去和他断了联络的事情肯定要个说法。
终于，他给我留言了，对过去的事情只字未提，却问我现在是否还是一个人。我说我是单身。他说了句万幸，随即打出一段文字：我爱你，我要追求你！这句话不啻夏季里的一声炸雷，震醒了潜藏在我灵魂深处的一种情绪。僵硬了半个世纪的情绪，此刻，在他的召唤下复苏了。我感觉我的血液升温了，活跃了，心脏变得有力，眼珠润泽而明亮。我真想告诉他，我愿意，早在十年前，抑或是在前世。但是，女人的自尊与矜持让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像找回丢失了玩具的孩子，整天满心欢喜。我像等待远游的情人，时刻等待着他的归期。可是，一连三天，我竟没收到他的只言片语，我开始不安，情绪也变得焦躁起来。我想给他信息，一遍遍书写，一遍遍删去，我无心生意，满眼里都是他的影子。模糊的影子，一点都不清晰，似乎是一棵树的样子。在第二周的一个黄昏里，我接到了他的信息。透过文字，我看到了他满脸胡子的样子，消沉的样子，寂寞和失意。他说他生意遇到了挫折，感到心累；他说他很疼，受过伤的左腿不堪奔波。这一刻，我尝到了一箭穿心的感觉，心痛的感觉！如果累了，就来我这儿吧，我哽咽着，到我的身边，我会是你的港湾。我会好好照顾你，让你不再累，不再痛，不再孤苦无依了！可打出的文字却是问他，这几天去了哪里？
哪也没去，就在自己家里。他说他烦躁的时候，喜欢待在家里的收藏室，有玉石相伴才会平复情绪。
相对于他的爱好，我是多么渺小，多么无力，在他的心目中我竟比不上一些玉石。既然如此，为何要撩拨我的情绪，让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你，让我为你凭空哭泣。想想他是多么的自私！也许是我沉默得有点久，他要求视频通话，我调整了情绪点了下同意。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俊朗的脸，鼻梁挺直，双眸明亮，皮肤光洁，没有我想象中的胡子。他微笑着，问我记忆中的他是不是这个样子。
他说，他想象中的我就是这个样子，一条无毒小蛇的面相。从初中开始，他总爱做一个梦，梦见被一条无毒小蛇死死缠住。这么多年来，他一直提防属蛇的人，害怕被他们伤害。现在，他全明白了，不是属蛇的人要来害他，而是有个蛇面的人要来陪他过下半生。
我服了，这就是宿命！他感慨道。
第一次听人说我长着蛇面，虽然荒诞却有点浪漫。我笑了，问他腿是怎么受伤的。他告诉我，为了救一个小孩子，被受惊的马蹄踏碎了膝盖。所以走路有点瘸，你没发现？
我总共才见过你一面，顾不得你的腿，只注意你的脸了。我诚实地说道。
他自恋地摸摸脸，问我，很帅吗？我的脸，让你这么留恋？
帅！闭月羞花，沉鱼落雁！我揶揄道。
那不成了人妖了？咱可是纯爷们儿！说完，他呵呵地笑了。我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，我的眼泪出来了。
这好好的怎么哭了？他问我。
我哽咽道，再不许藏起来，让我找不见！
他伸出手，貌似要替我搽眼泪，触到手机屏幕又收了回去。不会了，我发誓，不会再让你担心了！
他关掉视频，给我发过来一张照片，是十年前那次聚餐时的合影。他是那么俊朗，我依旧年轻漂亮，我们都面带微笑，幸福像花一样。白驹过隙，一晃十年。我有点感伤，即兴写了一首诗：
年少装轻狂
半诗半壶浆
前尘万事烟云过
蹙颦黯神伤
与公子有缘
半世庄周半世仙
柴扉半虚掩
相望度流年
我将诗发给他。少顷，他把“相望度流年”一句改成“相伴度余年”后发给了我。永远也别指望我会忘记你！他补充道，十年前，第一次见到你，就觉得前世就认识你，反正不是仇人就是朋友。如果是父女或者母子，今世就是夫妻！
我说，你是那个在沙滩上埋葬了我尸体的人，所以今生要成为夫妻！
我对你没有一点陌生感，我懂你的心，懂你的诗，欣赏你，喜欢你。要不是那些人的挑拨，或许我们早就成了夫妻了！他不无伤感，不无遗憾地告诉我。那些人从一开始就要把我们给分开，她们偷拍大家在练歌房里面唱歌的照片发在空间里，目的是要让你看到。果然，你看见了，生气了，把我删除了，你偷偷地躲起来了！亲爱的，你知道吗？那段日子，我有多气愤，多难过，多空虚吗？要不是相信命运会安排我们相遇，我恐怕早就寂寞而死了。亲爱的，不管她们如何阻挠，都无法阻挡我们相遇。分别了那么久，本来以为今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，没想到我们成了微信好友，你不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吗？
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了，那我们就欣然接受吧。我想，今后不管顺境逆境，生老病死，我都要和他在一起，再不分离了。
然而，事情并非我所希望的一帆风顺，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不是别人，而是他的女儿。那天，我正在坐在店铺里，突然走进来一个女孩。她叫我阿姨，自我介绍说是他的女儿。面对突然出现的女儿，我有些慌乱，赶紧请她坐。她道了谢，端坐在沙发上。阿姨。女儿说道，我知道您对我爸爸的感情，我很感谢您，只是，我不希望你们在一起。
为什么?你不希望你爸爸有个幸福的晚年吗？我问道。
我当然希望我爸爸晚年幸福，只是，他的幸福不该在您这里，而是在我妈妈那儿！我知道，我妈妈曾经对不起我爸爸，在他受伤几乎不能走路的情况下，抛下了我们父女俩。这点，我妈妈是有罪的，但是，她已经受到惩罚了。如今，我妈妈想回归家庭，和家人团聚，我也希望如此，我想有个完整的家，阿姨，拜托您放弃我爸爸，成全我们吧！
女儿的话像一团火苗舔舐着我的周身，我颤抖着站起身想倒杯凉白开，水杯脱落，在我脚前摔得粉碎。我回到沙发上，颓然跌坐下来。良久，我问道，你爸爸什么意思？他答应了？
女儿微微一笑，说道，我和我爸爸相依为命十几年，对他来说，我就是他的生命，他不会无视我的愿望，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的！
可是——我嗫嚅着，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我妈妈已经搬回家了，我是代表我爸爸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的！
他女儿走后的好长一段时间，我深陷于矛盾之中。为了孩子，我应该离开他，可是想到我真要失去他，我的心碎成了粉末。我给他留言，告诉他，如果变心了，现在就告诉我，不要让孩子传话；如果没变，我会在家继续等待。最后，我鬼使神差地骂了他一句，原上草，随风倒，丢下电话，走出家门，在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着。
等我静下心回到家，捡起地上的电话，我看到了他的回复。我不是没有原则的原上草，而是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的原上草。我的前半生经历了许多磨难，两次重大事故都没有让我倒下，朋友说我是打不死的小强，我说我是野草，有着顽强生命力的野草！女儿跟你说的话是她们的想法，我对你不变。未来，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有幸福！什么都不要想，安心等我。等处理完一些事情，我就去找你！
读着他的留言，我又感动，又难过，不争气的泪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流。一连数天，为了等他的留言，我把手机带在身边，连梦里都要看上两眼，可他的名字上就是不见那个红圈，我沉不住气了，给他打电话，电话却处在关机状态。什么事情要他处理这么长时间，还要关掉手机，我百思不得其解，又无可奈何，只有劝说自己耐心等待；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，我也不例外，我在焦躁不安中挨过了两周，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的早上，我听见了敲门声，我跑去开门，看见他站在门外。
他穿着十年前的那件黑红相间的保暖衬衣，袖管卷起，露出米色的驼绒衬里，依旧是左手带着崖柏手串，右手戴着浪琴手表，只不过，他的脸颊塌陷了，眼窝也深陷下去，一双眸子黯涩无光，一路风尘，一脸疲倦。这哪里还是我那玉树临风的英俊才子？我像迎接远游归来的夫君般接过他搭在臂弯的蓝色羽绒棉大衣，扶他坐在沙发里。什么事情要处理这么久？也不留个信息，连手机也关了？我问他，你的前妻从你家里搬出去了吗？女儿没跟你闹吧？
孩子她妈从没搬进我的家里，女儿也接受了现实。他告诉我，其实，他是去省城做手术去了。我不是在甲状腺上长了个瘤吗？我不想带着这个东西来见你。所以，我去了省城把它给拿掉了！
原来如此！我嗔怪道，这样的事情应该让我陪你去。你我十指相扣，分担的不仅是快乐，还有苦痛！
我是男人，这样的痛苦不该让你承担！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，说道，我因为腿伤多次手术，对药物产生了抗体，麻醉药根本不起作用，我是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进行手术的！手术过程中，我在心里喊着你的名字，奇怪，竟然不感觉到疼了。亲爱的，你是我的麻醉剂呀，有了你我不会再疼了！他倦了，靠在沙发上便响起了鼾声。
微信的提示音响起，我怕吵醒他，去卧室看微信，是他给我的留言：事情处理完毕，明早出发，大约十一点能到，等我！
我回到客厅，一眼看见沙发上那只翡翠手镯，满心欢喜瞬间化作腊月飞雪，晶莹而迷乱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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